| 舒乙:扛着父辈的旗帜前行 |
| 2009/09/10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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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国庆特稿) 闵捷(中国特稿社) 今年74岁的舒乙喜欢说的一句话叫做:“我与骆驼祥子同岁。”“骆驼祥子”是中国一部家喻户晓的长篇小说《骆驼祥子》的主人公,创作这部小说的作家老舍,正是舒乙的父亲。1935年,老舍开始创作《骆驼祥子》,那一年,舒乙在青岛出生。 作为名人之后,舒乙在回顾他走过的60个春秋时,时时能看到他父亲的身影:1949年老舍如何从美国辗转回国却错过了开国大典,父亲在北京安了家,舒乙才和母亲、姐妹们一起从重庆回到北京;50年代舒乙留学前苏联期间父亲三次出访前苏联并探望了他;1966年8月“文革”的狂风暴雨袭来的时候,67岁的老舍含恨投湖而死,而在太平湖畔那个漆黑的夜晚,舒乙在雨中独自为父亲守灵。 虽然父亲是一位著名作家,但舒乙在青年时代却并没有选择文学作为自己的主攻方向。他选择的专业是林业化学,所以他此后职业生涯的前半程是以工程师的身份出现的,后半程则从1984年他调入中国作家协会开始,舒乙扛着父辈的旗帜做了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:建成了中国现代文学馆新馆,这座中国文学界的“殿堂”,也成就了舒乙一生的辉煌。 听舒乙讲往事,时常能从他绘声绘色的讲述中感受到时代的脉搏:有时激昂,有时沉重,有时余音不绝。因为有一位声名显赫的父亲,舒乙的人生时而沐浴在他的光辉里,时而也和他一起陷入历史的漩涡。站在巨人的背后,既掩映在他的光环里,也无可避免地为他的身影所遮挡。他执着地前行,60年,胶着于时代的风雨中,一路上有鲜花也有荆棘,有欢乐也有苦涩,他终于开辟出自己的一片新天地。 (小标题)1949年,老舍从美国辗转回国,却没有赶上开国大典 1949年夏天,14岁的舒乙还在山城重庆,与母亲和姐妹们一起生活。而此时父亲老舍正在美国纽约讲学、写作,他接到了一封来自国内的邀请函。 信是郭沫若、茅盾、田汉、曹禺等老朋友受周恩来委托写来的,大意是:快解放了,文人也有了用武之地,你回来吧,一定会大有作为的。老舍接信后决定立即回国,但恰在此时,他患了急性坐骨神经痛,在美国做了手术,结果只好推迟了回国的行程。后乘船辗转香港于1949年11月底回国。 刚刚回到北京的老舍,着手在北京安家,以便尽快将远在重庆的家人接回北京团圆。当时刚刚解放,国家干部都是配给制,包括房子都是分配的,因为当时对私有财产非常敏感,所以为了买房老舍还特意向周恩来总理请示过,总理的首肯打消了老舍心中的顾虑。他在东城的丰盛胡同用100匹白布买了一个小四合院,从1950年3月搬入这个新家,老舍和家人就一直住在这里,直到他1966年去世。2001年2月,在老舍诞辰102周年之际,笔者曾专程探访了这座被称为“丹柿小院”的老舍故居。那时,在他的书房里,老式硬木镶大理石的书桌上,还摆放着老舍当年用过的文房四宝,和一方齐白石为他刻的印章。 1950年春,15岁的舒乙随母亲和家人回到阔别6年的北京,父亲到前门火车站迎接他们。他见到舒乙时亲切地、像对待朋友那样和他握手,说:“舒乙,你好。”舒乙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,因为以往家里人都是称呼他的小名“小乙”。 回到北京的舒乙,感觉北京人的精神状态发生了很大变化,“当时的社会气氛很好,人们的情绪都非常饱满,虽然物质上大家都很穷,但精神上有一股很强的向上的力量。新的纪元开始了,大家都朝气勃勃。出身贫苦人家的老舍也很兴奋,他的三个姐姐自豪地告诉他,儿女都当上产业工人了。骨肉同胞的翻身直接感动了老舍,也焕发了他的创作热情,在他后来创作的《龙须沟》、《茶馆》等作品中,这种情绪都有体现。” (小标题)1954至1959:列宁格勒的留学生涯 1954年,从北京二中高中毕业的舒乙参加了高考,当时的录取名单刊登在《光明日报》上。舒乙的名字在“北京俄语专修学校”一栏里,成为当年3000名留学苏联的留学生大军中的一员。这是当时中国派出的最大一批留学生。当时中央的雄心是“三年一万”,向苏联所有高校的所有专业都派遣留学生,尤其是矿业、地质、石油、化工、机械制造、林业、造船等专业,目的是培养大批新中国建设所急需的实用人才。就这样,1954年9月,19岁的舒乙告别家人登上了西去的火车,奔赴苏联留学。 来到列宁格勒后,舒乙进入基洛夫林业技术大学,攻读林产化学工艺木材水解专业。舒乙回忆说,50年代中期的苏联正是赫鲁晓夫执政时期,生活非常好,当时也是中苏关系的“蜜月期”,中苏之间互访频繁。在他留学期间,老舍去过三次,第一次是1954年底,他和周扬、丁玲去参加苏联第二次作家代表大会;还有一次是1957年10月,老舍随中国劳动人民代表团去参加纪念十月革命40周年庆祝活动,同行的还有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、鲁迅的夫人许广平等。每一次到苏联访问,老舍都要到列宁格勒看望儿子,舒乙记得有一次他们见面的当晚,他还和父亲一起去看了歌剧。 5年后的1959年,舒乙以全优的成绩从基洛夫林业技术大学毕业。回国后分配到中国林业科学院从事科研工作,1960年入林科院南京林产化学工业研究所,参加林业部组织的木材水解科研重点试验,完成中间试验和成果鉴定。1978年舒乙调到北京市光华木材厂当工程师,后晋升为教授级高级工程师,领导科研室和中心实验室。 (小标题)1966:太平湖之夜 1966年的夏天,“文革”开始,文艺界的风暴先起来,批“三家村”、批海瑞,老舍的文艺界老朋友受到冲击。老舍非常苦闷,心情沉重,他已经预感到有大风雨要来。 8月的一个星期天,舒乙回到家中,和父亲谈起当时的形势。当时,“文革”尚处于刚刚发起的阶段,预见到它的恶果还十分困难,但是从父亲的谈话里,舒乙已经听到不少担忧。舒乙在《父亲最后的两天》中写道:“后来的发展证明,那些糟糕的事,绝大部分都不幸被他言中。”“他说:又要死人啦,特别是烈性的人和清白的人。说到这里,他说了两位在前几次运动中由于不堪污辱而一头扎进什刹海的例子。他为什么要说这两个例子,我当时一点也没有思索。事后想起来,听者无心,言者却是动了脑子的。” 舒乙回忆说,8月的一天夜里,父亲突然大口吐血,家人半夜把他送到医院。在医院住了些天后,出院时医生让他在家多休息些日子,他却急着上班。1966年8月23日,在成贤街的孔庙和市文联,他遭到红卫兵的毒打和侮辱。当夜,身心均遭受巨大折磨的老舍遍体鳞伤,被妻子胡絜青接回家中。第二天一早,老舍出门之前,和3岁的小孙女道别,此后便再无消息。 当舒乙接到母亲的电话赶回家来的时候,家里已经大乱。经过一天一夜的寻找,8月25日下午,舒乙接到了北京市文联打来的电话,让他到德胜门西边豁口外太平湖去处理后事。“父亲是清晨在后湖中被发现的。”舒乙赶到时看到,父亲仰面躺在那里,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,头上、手臂上有大块的血斑和青紫色的淤血。舒乙独自坐在湖边守着父亲,心中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悲伤。这时候,天突然下起雨来。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,在寂静中默默地流淌。 回忆起这些往事,舒乙表情凝重,一度沉默。 “但是我们还是为父亲做了两件事,”舒乙略感欣慰地说:“一件是保留下来他的血衣,因为他连骨灰都没有留下。这件在‘文革’中东躲西藏、费劲心思才保留下来的血衣,成为带有他的骨血的唯一物件,后来被安放在他的骨灰盒中;另一件是把他最后创作的自传体小说《正红旗下》的手稿冒着风险保留了下来,这部未完成的手稿虽然只写了8万字,但一直是老舍生前非常珍视的作品,始终放在他写字台中间的抽屉里。”这部遗作在1978年老舍平反后得以发表。 (小标题)1993至2000年:建现代文学馆新馆 1978年,舒乙开始利用业余时间进行文学创作,发表的第一篇作品是《老舍的童年》,在《人民日报》“大地”副刊上连载多日,受到读者好评。 舒乙用了几年的时间采访了100多人,将老舍生平空白的部分按年份做出补充。他陆续出版了《父亲最后的两天》、《散记老舍》、《老舍和朋友们》和《我的风筝》、《小绿棍》、《梦和泪》等十多部著作,成为当代著名的作家和老舍研究专家。1994年,笔者曾采访刚从美国寻访父亲足迹归来的舒乙,那一年,他在纽约找到了当年老舍住过的西83街118号,老舍在那里完成了他的宏篇巨著《四世同堂》。 1984年,舒乙调入中国作家协会,参与筹备中国现代文学馆。从这时开始,他把关注的目光从父亲身上延伸到更广阔的文学领域。早在1981年,巴金就说过:“建立现代文学馆比我写5本、10本创作回忆录都重要。”舒乙说:“巴老多次表示,建立现代文学馆是我这一辈子最后一件大事了。”在现代文学馆的筹建过程中,巴金给予了全力支持,他捐了大约25万元人民币的稿费,还亲自从自己30多架藏书中挑选了7000多本,寄给文学馆。巴老不仅自己带头捐钱捐书,还写了几十封信给老友,请大家支持建文学馆。 1985年现代文学馆开馆后,舒乙任副馆长。1993年以后,他负责筹建中国现代文学馆新馆。高级工程师出身的舒乙在这个大工程中显示出文理兼备的出色才华。他把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建设理念,定位在集档案馆、图书馆、博物馆和研究中心为一体的综合性博物馆,力图通过办展览、搞讲座、组织学术研讨会等多种形式,把现代文学馆变成公众的文化活动中心。“所以这里要有浓郁的文化氛围:周边有园林、有山水、有花木,还有名人雕塑、名家题词,让来这里的人流连忘返、修身养性。” 2000年5月,这座耗资1.6亿元人民币的新馆终于落成之时,笔者去采访了舒乙,并做了题为“用巴金的手推开世纪的门”的长篇报道。独具匠心的设计和亲力亲为的全心投入,使现代文学馆赢得了广泛赞誉。舒乙也于同年6月接任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。 此外,舒乙还是第7、8、9届北京市政协委员,第9届、第10届全国政协委员。2004年夏天,69岁的舒乙退休,后又被聘为中央文史馆馆员。 退休后的舒乙每天写作、画画、参加社会活动。他60岁开始画画,虽然母亲是知名书画家,但他坦言自己没有师从任何画派,而是从感情出发,从生活出发,用自己的方法画画。近年来他在中国和世界多个城市办过12次画展,他的作品受到美术界专业人士的肯定。 采访结束时,舒乙还兴致勃勃地给笔者展示他最新创作的画作。在他家客厅的墙上,挂着多幅他创作的水彩画。《悠悠见西山》、《唱一曲温柔的歌》两幅写意风格的水彩画,生动地描绘了舒乙时下是心境:宁静致远,淡定从容。 ――完―― |